导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2026—2030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落实企业在技术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科研组织和成果转化中的主体地位，促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在此背景下，单一企业内部研发已难以支撑复杂创新需求，基于供应链关系的上下游企业创新协作逐渐成为推动技术扩散与产业升级的重要路径。《纲要》同时强调，“深化要素市场化改革，畅通要素有序流动渠道，统筹增量优化和存量盘活，促进各类要素资源高效配置”。作为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传统要素的合理配置与新型要素使用水平的增强是发挥创新效应的基础。推动供应链中企业创新协作，促进要素高效配置，推动“四链协同”发展。
一、引言
在当前全球科技迅速发展的背景下，科技成果转化已成为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核心命题。科技创新蕴含巨大价值，只有落实到产业上，才能将科技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随着产业链全球化加深，企业科技竞争呈现出从个体向集群演化的趋势，创新活动越来越依赖于企业间协作。供应链企业间开展创新协作，实质上是将科技创新成果落地于产业发展，突出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将技术突破转化为经济社会发展的现实动力。当前，通过企业主导的上下游企业创新协作，是破解产业链断点与堵点、推进延链、补链、强链与固链的重要路径，也是实现国家科技发展重大突破、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支撑。
链中企业的创新协作是构建创新链与产业链深度融合这一新发展格局的重要载体，其关键在于实现生产要素在各环节的有机衔接与循环流转。传统生产要素中，劳动与资本在中国经济发展中具有基础性作用：劳动是生产活动中最活跃的要素，降低其错配程度有助于完善人才链建设；资本是企业扩张的重要资源，其优化配置是资金链高效运转的物质基础。简言之，资本与劳动要素的优化调整是推动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与人才链协同（简称“四链协同”）运行的关键。然而，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加速推进，生产要素的内涵不断丰富，数据、技术与信息等新型生产要素正深刻改变生产生活方式。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首次将数据纳入生产要素，凸显了其在提升生产效率中的重要作用。新型生产要素的配置不仅能够加速科技成果转化，还能畅通从理论研究到市场应用的关键环节，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必然要求。
通过上述分析可知，供应链中企业创新协作对企业发展具有重要意义，而优化资源配置是发挥这一协作效应的关键路径。在技术持续突破和产业深度转型的背景下，中国企业供应链创新协作现状如何？这种协作是否切实促进了企业发展？现有研究多侧重于单一要素的独立效能分析，忽视了传统生产要素与新型生产要素之间的“杠杆效应”。在本地资本与劳动配置失衡的情况下，若盲目推行数据驱动战略，可能进一步扭曲要素结构，进而导致政策设计脱离现实约束。因此，厘清传统与新型生产要素在供应链企业间创新协作中的作用机理至关重要。此外，供应链创新协作如何通过核心企业影响上下游企业的发展？这一问题也待深入研究。
为解决上述问题，我们基于企业间专利数据，以专利转移和引用情况反映企业在创新协作中的实际表现，以企业专利互动行为作为准自然实验，运用双重机器学习（DDML）方法检验供应链企业创新协作效应。研究发现，超过60%的企业倾向于同自身供应链上下游企业建立长期创新协作关系。供应链创新协作显著促进了企业发展，表现为使企业全要素生产率提升约2.6%。此外，在缓解中国资本要素配置过剩与劳动要素配置不足问题的同时，显著提升了企业对技术、数字与信息等新型生产要素的利用水平，进一步强化了协作效应。拓展分析表明，核心企业供应链创新协作不仅提升了自身竞争力，还通过供应链网络有效带动上游供应商与下游客户的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实现全产业链协同增效。研究不仅为供应链企业创新协作提供理论与实证支撑，也为优化要素配置政策、推动“四链协同”发展提供政策启示。
文章的创新点主要体现在以下两点：第一，从创新成果的实际互动行为出发，重新界定供应链创新协作的内涵，为准确评价供应链企业创新协作、进一步分析相关问题提供启示；第二，以新旧要素配置调整为切入点，构建“传统—新型”生产要素作用机制分析框架，揭示了供应链企业创新协作中的资源配置问题及其行为逻辑。系统考察资本与劳动等传统生产要素的优化配置路径，并深入探讨数据、信息与技术等新型生产要素在协作中的传导机制与赋能效应。进一步地，阐明了创新协作效应的网络外部性。强调这一积极效应不仅限于核心企业本身，还通过供应链网络带动上下游企业发展，为链式协同发展提供了新的经验证据。
二、文献综述与理论机制
（一）文献综述
文章的研究内容主要与两支文献紧密相关，其中一支是协同创新的相关研究。既有研究多从“创新协同”视角探讨不同主体之间的互动关系，关注协同创新对效率或绩效的影响。在产业层面，现有研究主要关注不同行业或区域之间的技术互动及政策协同。通过将技术溢出纳入内生增长模型，有学者发现专利保护不仅影响技术扩散路径，还通过影响劳动在产业间的配置，进而促进宏观层面的技术进步和经济发展。同时，技术溢出更强的部门能获得更多利润。也有学者以战略性新兴产业为对象，构建演化博弈模型，指出产业内企业的协作创新行为受多种因素影响，但其研究更强调政策干预在实现创新协作中的重要作用。还有学者在重大工程项目背景下探讨了产业之间协作创新的组织模式及其对项目绩效的影响，为跨产业协作提供了理论参考。
随着企业在创新中主体地位的确立，创新协作逐步从产业范式转向以供应链合作关系为纽带的企业群体协作。企业通过创新资源共享，构建供应链上下游协同系统，是实现协作创新的主要路径之一。在此基础上，现有研究主要关注协作创新机制对企业绩效的影响以及治理结构的优化路径。有学者评估了协作创新与企业绩效之间的相关关系，他们发现，协作创新在知识、技术与管理等多个维度上均对企业绩效产生中等强度的正向影响，且这种影响受到制度环境、组织文化与市场稳定性等外部因素的显著调节。亦有学者在“利益互增定律”指引下，提出通过常态化供需对接、协作创新机制和利益共享机制，构建链主企业引领下的稳定合作关系，从而推动形成持久的产业链协同治理体系。进一步地，供应链关系下的大中小企业协作创新是专业化与复杂性知识传递的重要通道。此外，从利润分配视角，若能合理配置上下游企业收益、激励技术溢出部门创新，则能有效支撑供应链企业协作创新。
与研究相关的另一支文献涉及产业链的创新传导机制。近年来，不少研究从静态的产业协作创新特征描述转向动态的供应链传导机制分析，强调供应链作为创新扩散与资源整合的纽带，其传导机制依赖传统与新型生产要素的配置。在传统生产要素配置方面，基于资源错配理论，现有研究认为，供应链企业间的创新协作可通过矫正资本过度配置并降低劳动流动壁垒以提升效率。产业链作为重要的溢出渠道，其“融资溢出”功能也促进了产业链中企业资本要素配置的调整。随着数字经济的发展，数据作为新型生产要素逐渐成为驱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相关研究表明，大数据能力可通过供应链协作创新间接影响企业运营绩效。数字化供应链通过降低中间品搜索成本促进技术扩散，凸显了技术要素与数据要素的重要作用，但尚未量化两者的边际贡献。此外，供应链中客户企业的数字化对供应商企业产生显著的正向信息溢出效应；而客户年报中的净负面语调在供应链上存在明显的传染效应。
梳理现有文献，尽管已有研究普遍肯定了创新协作对提升企业绩效和推动技术扩散的积极作用，但相关研究仍待进一步完善。多数研究以企业间共同专利申请作为创新协作的主要衡量指标，忽视了在信息高速流通背景下，专利的转移与引用同样构成了重要的创新协作路径，从而未能全面反映创新资源在不同主体间的流动与共享。不同于已有研究，文章侧重于专利转移与引用科技创新协作行为，即创新协作，以刻画微观层面的创新互动过程，并结合事件研究法，揭示供应链企业间创新协作的作用影响，以期为创新协作研究提供更具一般性的证据。此外，现有研究在分析要素配置时，往往割裂考察技术、信息与数据要素，或片面强调新型生产要素的颠覆性作用，而忽视资本与劳动在技术研发投入和价值转化中的基础性地位。鉴于传统生产要素与新型生产要素的协同是供应链创新协作发挥效应的关键，因此有必要对两者展开统一分析。
（二）理论机制
在资本要素的配置上，一方面，供应链创新协作转变了资本使用模式。创新协作为技术传播提供了高效渠道，促进企业在产品开发、工艺改进与生产模式创新上的持续投入。企业通过技术进步而非单纯依赖资本扩张提升生产效率，推动资本从低效领域转向高附加值环节。这种资本使用模式的转变降低了企业对资本投入的过度依赖，转而通过提升创新能力与生产效率实现生产力增长。另一方面，供应链创新协作能显著加强产业间的生产协作，改善信息不对称问题，如此企业能够依托网络化协作促进要素资源优化配置，使企业能够更高效地利用现有资源，以更少的资本投入产生更多的产出。
在劳动要素配置层面，供应链创新协作主要通过技术进步与劳动流动机制推动资源优化配置。其中，偏向劳动的技术进步能够缓解要素价格扭曲，并通过提升劳动报酬水平促进技能型劳动的流动与集聚，最终提高要素配置效率。当劳动价格存在正向扭曲时，这一机制尤为显著。同时，供应链创新协作有助于推动劳动向核心生产与创新环节集中，减少低效与闲置劳动投入，实现员工技能与岗位需求的更优匹配。除此之外，创新协作还通过强化企业内跨部门协同，改善组织结构与管理效率，缓解劳动要素配置不足所引致的效率损失，从而持续提升企业全要素生产率。据此，文章提出：供应链创新协作可以纠正资本要素配置过度与劳动要素配置不足问题，进而发挥创新协作效应。
技术要素、信息要素和数据要素相互作用、相互协同形成了新型生产要素这一有机整体。数据为技术研发提供支持，技术提升信息处理能力，信息指导数据收集和分析，三者通过研发支持、能力增强、价值提升的过程增强了企业的整体竞争力和创新能力。供应链创新协作进一步催化三要素协同，这使得技术研发、信息共享和数据利用更加高效和灵活。
通过供应链创新协作，企业可以在技术研发过程中利用供应链上的资源和能力，提升技术创新成功率，使得技术要素能够更有效地投入生产应用当中，提高了企业的生产效率和运营效率。供应链创新协作有助于打破信息孤岛，在企业内部，这意味着企业自身信息产出能力和信息整理能力的提升。在外部，这意味着企业和供应链上下游企业间交流更加畅通。而这种信息共享和透明度的提升，有助于企业获得更全面和准确的市场动态和技术发展。进而及时调整策略，优化资源配置，提升应对变化的能力。数据要素是现代企业决策和运营的重要基础，通过供应链创新协作，企业能够更加便捷地获取各个环节的数据并进行集成，促进全链路一体化进程。有利于减少信息壁垒，缓解信息不对称问题。与此同时，大数据的获取迫使企业提升使用大数据的能力和水平，数据驱动、数据可视化与实时监控等多个方面技术水平增强。结合技术、信息和数据要素，实现了新型生产要素的高效利用和价值最大化。据此，文章提出：供应链创新协作可以提升企业新型生产要素使用能力和水平，进而发挥创新协作效应。
三、实证结果
文章以企业专利互动行为作为准自然实验，使用2010—2022年中国上市公司专利转移与引用数据，运用双重机器学习方法进行基准回归。基准结果显示：无论是专利引用、专利转移，还是两者的联合作用，供应链企业的创新协作均对企业全要素生产率具有稳定的促进作用。分开考虑时，专利转移的效应更大，反映了两类技术行为的作用机制差异。专利引用主要体现企业对外部知识的吸收与再利用，其对生产率的影响相对间接；而专利转移则通过技术市场实现技术要素的直接流动与重新配置，能够更快地转化为生产效率提升。同时该模型也通过了平行趋势检验，排除了估计结果由随机因素或反向因果导致的偏差。在基准回归的基础上，我们进行了一系列的稳健性检验，包括：替换被解释变量、调整样本区间以及引入地区层面控制变量，实证结果与基准分析相符。
为能够更加清晰反映供应链创新协作的靶向作用效果，文章从“新旧动能转换”的视角出发，聚焦供应链企业间创新协作如何通过优化资源配置进而提升企业全要素生产率的作用机制。在传统生产要素中，我们发现当下中国资本要素市场存在资本配置过度，而劳动市场存在配置不足的问题，而通过缓解上述问题，改善传统生产要素配置效率，可以有效发挥创新协作效应。在新型生产要素中，供应链创新协作能够提升技术、信息和数据等新型生产要素利用水平发挥创新协作效应。异质性分析显示，小型企业、国有企业、供应链效率较高和风险意识较强的企业的创新协作效应更强。
随着产业协同的不断深化，企业不仅需要通过供应链企业创新协作提升自身创新能力以获取竞争优势，更应注重供应链企业创新协作所带来的创新溢出效应，从而提升整个产业链和供应链的核心竞争力。作为供应链的重要一环，供应链企业创新协作不仅影响核心企业的竞争力，还直接关系到其上下游企业的生产效率和创新能力。这种协作通过协同效应、技术扩散、风险共担和信息共享等机制，为上下游企业的共同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支持。拓展分析发现，核心企业的协作具有明显溢出效应，带动上下游企业全要素生产率增长，实现产业链升级。
四、结论与政策启示
文章基于企业间专利转移与引用数据，运用双重机器学习模型，考察了供应链企业创新协作对企业发展的影响，研究发现：创新协作能显著提升企业全要素生产率，这一结论在一系列稳健性和内生性检验后依然成立，近半数企业会选择与供应链上下游企业建立长期创新协作关系。机制分析发现，中国当前要素市场存在明显的结构性失衡：资本要素配置过度而劳动要素配置不足。资本要素市场扭曲指数的下降和劳动要素市场扭曲指数的提升，能够有效改善资源配置效率，进而促进企业全要素生产率增长。同时，技术、信息和数据等新型生产要素的使用日益成为影响企业全要素生产率的关键因素。供应链企业创新协作通过提升企业技术要素利用水平、优化信息要素配置效率以及增加数据要素投入这三个主要渠道，对企业全要素生产率产生显著的正向促进作用。异质性分析结果表明：相较于中大型企业，小型企业的提升效应更为显著；国有企业的获益明显高于民营企业；在供应链效率较高的企业中，协作效应最为突出；且企业风险意识越高，创新协作的促进作用越强。拓展分析发现，核心企业的创新协作活动会产生显著的正向外溢效应，不仅提升自身竞争力，还能带动上下游企业的全要素生产率增长，实现产业链协同发展。围绕主要研究结果，文章提出如下政策启示：
第一，优化传统生产要素市场配置，释放新型生产要素潜能。在传统生产要素中，应实施差异化要素配置政策。对资本密集型企业实施动态监测，抑制过度资本扩张，引导资本流向技术研发和劳动升级领域；推动区域性人才共享平台建设，促进劳动跨行业、跨区域流动。对于新型生产要素的使用，建设国家级数据要素流通平台，实施“数字赋能”专项行动。制定数据确权、交易和安全标准，支持企业通过数据质押融资获取研发资金，提升要素配置的整体协同效率与使用效能。
第二，梯度扶持中小企业，激发民企创新活力。针对中小民企设立专项优惠，比如：允许其凭创新合作合同兑换技术采购、检测认证等服务。对牵头组建产业链创新联合体的民企，可考虑给予相关研发或者税收补贴。除此以外，应注重分阶段、有重点地推进，构建分规模政策“工具箱”。对于中小微企业，提供“创新伙伴匹配平台”，智能对接上下游企业技术需求。大型国有企业进一步发挥“链长制”在统筹协调中的引领作用。可借助“链长制”平台，引导国有企业在保障产业链稳定、带动中小企业技术升级、构建协同研发机制等方面承担更多“公共性角色”，以实现资源要素在不同所有制企业间的优化配置与效率提升，进一步扩大供应链企业创新协作的外溢效应和系统效益。
第三，在推动供应链企业创新协作的过程中，应注重培育企业的风险识别、防控与响应能力。一方面，可通过财政激励、税收优惠或专项补贴等手段，鼓励企业建立健全风险管理体系，提升其在技术研发、供应链协同中的应变能力与容错能力；另一方面，可支持行业协会、高校与智库建设创新协作过程中的“企业风险认知培训平台”，增强企业对政策、技术变动与市场波动的系统认知，帮助其将风险管理能力内嵌于生产经营与创新决策之中。
第四，构建弹性供应链网络，对冲外部风险。对供应链效率低于行业某一阈值的企业，提供智能化改造低息贷款，强制接入产业预警平台。创新风险共担机制，比如：设立产业链创新保险，政府承担一定比例，覆盖技术合作中断风险。并且可以考虑推行“链式税收缓释”政策，当外部风险指数超阈值时，自动触发合作企业增值税递延缴纳。
第五，充分发挥核心企业生态引领作用。拓展“灯塔工厂”规模，遴选百家核心企业建设开放式创新平台，设定其年度协同研发投入额度，达标企业享受相关政策优惠。同时，开发“协作指数”监测系统，按季度发布协作度榜单，作为政策资源分配依据构建创新收益共享平台，对核心企业技术溢出产生的上下游企业全要素生产率提升部分，按比例折算，奖励核心企业。
（原文刊发于《经济评论》2026年第2期，第119—135页，作者分别是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理学院讲师，西南财经大学统计与数据科学学院教授）
